黃碩紅;給我媽媽高一點最低工資,好嗎?
訪問、撰文、攝影︰黃碩紅(樂施會香港項目倡議幹事)
編輯︰黃靜
《明報》.世紀,2010年5月9日
自智仔出生以來,就與母親珠姐相依為命,智仔對爸爸的印象很模糊,只知爸爸在他不到兩歲時就離開了家庭,以後的生活就只有他和媽媽。
智仔口中的媽媽是個一天二十四小時也在忙碌工作的人: 「她無論在家、在外也是很忙,二十四小時不斷做,沒有一分鐘是停下來的!」珠姐聽?兒子如何形容自己,也不禁微微點頭默認自己是條辛苦命,自從與丈夫分開後,她已沒有了自己,她的生活,她的世界就是從如何好好撫養兒子成長出發。一個沒有父親的家庭,珠姐是耗盡自己的所有力量去彌補這個缺憾,為了可以在日間照顧兒子起居飲食,也盡量配合兒子學校的各種學習活動要求,珠姐的工作時間是每天深夜十一時至清晨六時,在地鐵站內當清潔工,連她在內合共五個工友負責清潔整個地鐵站,什麼幕門、欄杆、地板、垃圾桶等,珠姐每晚也要重新揩抹一次,這樣勞碌的工作只給兩口子換來每月$3,600,換作時薪計算,即是連$20 也不夠。
不去唱K
雖然這$20 得來不易,但珠姐每天總會給智仔$20 作中午買飯之用。雖然沒有掛在口邊,但智仔知道媽媽的辛苦,每分每毫也是媽媽用汗水換來的,所以他對用錢很在意,跟他年齡相若的同學,一般也喜歡相約成群的去唱K、行街、出外食飯、BBQ 等,但智仔自進校以來,一次也沒有去過,早前曾有朋友揶揄他不夠合群,從來也不參與朋友間的活動,說到這裏,智仔就氣??道:「我覺得佢?好無聊,浪費時間、浪費資源,最重要?係浪費金錢!!!」
年紀小小的智仔對如何節省金錢很有心得。他先由每天中午的一頓飯說起: 「我發現街尾有一檔全區最平價的粥店,平時不需訓練田徑或排球時,我會食一碗白粥加一碟炒麵,只需承惠$9,我就可以慳了$11 作訓練時的交通費!」他說得很得意,一個14 歲的男孩可以為媽媽節省了$11 已是一個大成就,對智仔來說,這是他能力範圍可以做的事。智仔急不及待又說?他的「功績」,他自小就可以跑得很快,他的天賦很快就被學校老師看中,挑選他作田徑運動員。智仔對此很自豪,因在運動場中不用分出身高低,只要勤力練習,每個人也有機會在跑道中奪標,他的偶像是劉翔,認為奮鬥之後總會成功,如偶像一樣,他在家中的牆壁上,也掛?以偶像為題的勞作拼畫以作自我鼓勵。所以就算教練要求有多嚴格,訓練有多辛苦,他也咬緊牙關的捱下去,令智仔最煩惱的不是練習的艱苦,而是因訓練引伸而來的交通費及中午吃飯開支。從朋友口中,他知道在訓練場地步行大約二十分鐘至灣仔地鐵站附近,有食檔會賣$20 的兩?飯,在朋友口中是難食之選,在智仔心中卻是合乎預算的選擇,所以在訓練期間的每個中午,在指定一句鐘的午飯時間內,智仔就獨自一人耗費來回四十分鐘的時間,去光顧被隊友評定為劣質的食檔,可能因為這個緣故,隊友批評智仔不合群, 智仔從來也不介意別人如何看待他,因他知道珍惜一分一毫,就是等於珍惜母親的勞力,他將節省而來的食飯錢儲存在一個膠盒內,以備不時之需。
秘密終於守不住
珠姐聽?兒子細數在生活上省錢的點滴,勾起了珠姐有關智仔還在念小學的瑣事。她回憶起智仔還是小學六年級的時間,因他被學校挑選作泳隊成員,所以每星期也有一至兩次要往深水?泳池練習,雖說兒童精力無限,但始終經歷了一整天上課及游泳鍛煉後,體力已所剩無幾,雖然智仔講不清原因,但他認為搭車回家太奢侈,為了節省那$7 的交通費,當時只有十多歲的智仔就決定由泳池徒步返家,回家的路途首先要攀上一條看不見頂的樓梯,再爬上極陡峭的斜坡,全程差不多要耗費一句鐘, 「當時他一踏入家門,就哭?躺臥在地下……我就知道他是行回家的!」雖然珠姐說?臉上仍掛?一角微笑,但同時也掛?兩行淚,「可以得到呢個仔,夫復何求,但要個仔為呢個家慳得咁辛苦,我真係好心痛!」珠姐在這時說了一個從來也沒有跟兒子說過的秘密,原來珠姐及後見過智仔的老師,請求老師跟她瞞騙智仔說學校會提供交通津貼,珠姐私底下再給老師每月所需的交通費,老師很為難,但始終配合珠姐說了這個善意的謊話,當時的智仔相信了,更開心地與母親分享這個「好消息」,今天的智仔終究知道真相,雖然他口邊說不相信這是事實,但母親的苦心他怎會不明白呢?
一碟清菜, 幾條腸仔
在智仔的日曆中,每天也是母親節,他除了珍惜母親辛苦掙來的每分錢,更擔心母親的身體狀?,各種的粗苦已將珠姐的身體折磨至遍體鱗傷,特別是腳踝及關節,有時痛得睡也睡不?,在不用上學的日子,智仔會主動清潔家居、代替珠姐弄早午晚三餐,更給珠姐按摩腳踝,這些都給珠姐帶來一點安慰。每年的母親節,智仔也會用最多的心思去為母親準備小禮物,珠姐小心翼翼從小櫃中找出兒子小時送過給她的母親節卡、自製小飾物盒等,小卡是智仔還念幼稚園時畫的,上面寫?兩行字,因有不少錯別字,連今天的智仔也不明白自己當時寫什麼,珠姐一看就知道卡上寫的是「媽媽,多謝你一直照顧?我」,兩母子會心微笑,這些雖然不名貴,不華麗,但都是珠姐的寶。
直至2009 年,包括智仔在內,香港兒童貧窮人口達212,100 人,貧窮率達24.2%,即是每4 個兒童當中就已經有1 個是生活在貧窮的家庭中,訪問時碰巧撞上珠姐兩母子在用膳,桌上只有一碟清菜及幾條腸仔,問及智仔有什麼願望,他說: 「希望最低工資可以高一?,媽媽就可以掙多?錢,可以買些好?,食得好?!」作為母親的珠姐,當然明白兒子的心意,她不求有富貴的生活,只希望勤勞工作後可得合理的回報,對於未來的最低工資,珠姐只求水平可讓她好好養活兩口子,勤勞工作,無非想為子女帶來較安好的生活,這不單是珠姐的希望,也應是天下每一位母親的希望。


